西镇民间加工业（11）

　　王铎

　　包沙发一开始，真是买卖兴隆，供不应求。究其原因，无非有三：一是沙发的木骨架为卯榫结构，稳定性好，做工优良。二是钢丝弹簧多、棕子多。坐垫是大弹簧，靠背是小弹簧。而在弹簧上面铺的棕子，又是里三层外三层，这叫真材实料。三是由于沿袭了德国和美国的传统，沙发都比较大，注意细节，还外加了老虎腿儿等等，照顾到了人文关怀。这也就是说，西镇人在一开始包沙发时，非常诚信，主要是靠卖手艺挣点钱花，赚点酒喝。

　　但是，两三年过后，包沙发的理念就不一样了：简单了、快了、变味了。什么人讲话，这叫做“萝卜快了不洗泥”。怎么变味了呢？原来，新式的沙发包法是：木骨架不再割卯榫了，而是大钉子硬楔（西镇话：硬钉），并且用得都是破烂木头。原来的钢丝弹簧，也全不用了，说是一个个地缠绑、固定，太费事，而是用厚海棉来代替。之于棕子、麻袋片，就更没有市场了，代之以碎海绵、薄海绵和破棉花。这么说吧，原来两个人三天包不了一对沙发，而后来，一天包一对，绰绰有余。

　　于是，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。有的人家，沙发刚刚包好，坐不了三四个月，两条沙发腿就劈拉（西镇话：呈八字形分开）开了。一问，有的地方钉子钉撸了（西镇话：空了），沙发瓢偏了。还有的，坐得时间一长就烧腚。一问，都是因为用了大厚海绵和劣质人造革。有的，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毛病，但仔细一看，扶手上、靠背上等等，到处都是歪歪钉子。不但拉手，还挂破了她小姨子的裤子。你看看，为了图省事儿，为了多赚钱，问题出了一大堆。

　　西镇人有句俗话，说是“省着省着，窟窿等着”。这意思是，你光想省钱了，最后的结局就是赔钱。有道是：便宜没好货，好货不便宜。接下来，到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，西镇民间包沙发的，就渐渐少了，几乎要绝迹了。代之而起的，是许多无证小沙发厂，它们如雨后春笋，呜地（西镇话：一下子）冒了出来。

　　这些无证小沙发厂，大都是原来那些包沙发的开的。所出的沙发，也全是“三无产品”。就说是一个小小的团岛吧，多大点地儿，当年那里面竟然有二十多家沙发厂，说出来还真会吓你一跳。

　　一天，下着小雨，在天津路上，突然一辆崭新的蓝色大头车在我身边停下了。我抬头一看，原来是董哥，他已经干大了，混上车了，硬要捎我回西镇。一上车，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。原来他开了一家沙发厂，就在团岛。他今天是冒雨给人家送货。

　　当汽车驶进团岛一路，我就问：在什么地方？他回答：前面就是。汽车一扭身子，上了土坡。我又问：到了吧？他说：转弯就是。汽车转过一个弯，还没到。我接着问，他说再转两个弯就到了。我想，团岛我太熟了，前面除了最远处有一个德国人修筑的团岛炮台之外，还有一座叫做“无线电”的老房子，现在是邮电局的职工宿舍。再剩下的，就是一些破烂平房和仓库。正想着，汽车七拐八拐，终于在一座破烂红砖墙的仓库门前停下了。

　　我疑惑地下了车，问怎么在这个地方开厂子？他说，这个地方太好了，很隐蔽，找都找不着。好家伙，我站在厂大门一看，连块牌子也没有，只有墙上用红油漆潦潦草草地写着这么几个大字：宏达沙发厂。其实，他租的这个仓库并不大，也就四五十个平方吧。面糊黑糊黑的，有两三个民工正在抡着大锤，叮叮当当钉沙发。

　　他见我有点失望，赶忙解释道：“你别看这个地方破，钱挣得厚实。我从来不多做，都是随时定货随时做。我的沙发在家具市场上都有样品，样子很现代。买的人，永远也不会相信是在这个破烂地方做出来的。”

　　听他这么一说，我再仔细一看，仅在他这一亩三分地儿（西镇话：小地方），一个挨一个，就有七八家沙发厂，而且规模和生产方式几乎完全一样。你看，你这种地方包出来的沙发，怎么能不坑人！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西镇沙发业！这就是当年以个人包沙发，而逐步成长起来的小老板！现在，平心而论，他们当年的做法确实不对。但是我们要知道，那是在改革开放的初期，都在摸着石头过河，市场也不规范，他们是在适应那个时代，孰功孰过？